
这是最美好的时代,这是最糟糕的时代;这是睿智的年月,这是蒙昧的年月;这是信仰的时期,这是怀疑的时期;这是阳光普照的季节,这是黑暗笼罩的季节;这是希望之春,这是失望之冬;人们面前应有尽有,人们面前一无所有。
——狄更斯《双城记》
狄更斯这段写的是 1775 年的巴黎和伦敦,一口气对了一串对子。轮到我说这一年的 AI,对不了这么多,一个词就够:容易。好在一切都似乎变得更容易了,坏也坏在一切都似乎变得更容易了。真要把这些对子一组一组对下来,交给 AI,半分钟能对出六十组,组组工整,没有一组是我想说的。这大概就是容易的坏处。
我们这代人学东西,是拿大半生换的。认字到能写文章,要十几年;学一门手艺,要跟着师傅熬几年;想弄懂一个陌生行当,得一本一本书读过去,一个一个人问过去,中间还要吃几回亏。时间花下去,东西才一点一点留在脑子里,攒成一个人的家底。别人花钱请一个懂行的人,买的多半也就是这份家底。
这一年,家底派上了新用场。AI 干的活越来越多,人做的事越来越像一件:最后看一眼,说「行」或者「不行」。有一回,它交来一份研究报告,数字、排名、引的文献一样不缺,另一个 AI 拿去一核,挑出十二处错,处处属实。一个 AI 写,一个 AI 挑,人在中间当裁判。这一眼看得准不准,靠的就是大半生攒下的那点东西。
可这家底,看上去越来越不值钱了。问一句,几秒钟答案就回来,条理分明,出处齐全,比请教师傅还周到,师傅还不用你请吃饭。日期、型号、出处、一段话的原文,交给外脑存着,要用的时候说一声就送回来。连挑错这件事,也有另一个 AI 可以代劳。一篇教程,存下来只要一秒,读完要一个小时,真用上要一个月,于是收藏夹越来越满,跟书架上没拆封的书一样,给人一种已经读过的安心。照这么看,花大半生去学、去攒,似乎是笨办法,已经不需要了。
似乎又不对。不学不攒,判断力从哪里来?计算器出来以后,会打算盘的人少了,也没见谁因此吃亏,那是因为计算器很少算错。AI 会错,而且错的时候跟对的时候一样有把握。人要认出它哪里错了,手里得先有一把尺子,那把尺子就是攒了半辈子的家底。这么说来,最会用 AI 的,倒像是最不需要 AI 的那批人。可这批人总是要老的。
那会怎样?我们这代人,可能是最后一批先攒好家底、再遇上 AI 的人。往后的孩子,从会说话起就有一个什么都答得上来的外脑,用不着熬那十几年。也许他们的判断力会从别处长出来:不背书,却天天跟答案打交道,错的见多了,自然认得错。也许判断也会一并交出去:一个 AI 写,一个 AI 挑,再来一个 AI 判,人只管看结果,到那时「拍板」两个字,跟「打算盘」一样,只在老人嘴里说。也许什么都不会变:书、电视、网络出来的时候,都有人担心下一代要完,后来人照样长大,照样有人糊涂,有人明白。
那该怎样?也许要学的东西得换一换,少攒答案,多攒起疑的本事,看到一个数,心里能咯噔一下。可这本事,好像又只能从攒答案里来,绕了一圈,又回到大半生那里。也许该给自己留一点笨办法,有的书还是自己读完,有的字还是自己写,慢下来的那点时间,说不定正是家底长出来的时候。也许什么都不用做,时代自己会找到办法,它一向如此。
哪一条对,我说不准,也许几条都对一点。
开头引的这段,最后一句是:人们面前应有尽有,人们面前一无所有。放到这一年,我愿意这么读:外脑里应有尽有,脑子里一无所有。这话说得重了,会不会真到那一步,我还没想好。
今晚它们还在跑。我先去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