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种改稿，连生气都改得很有礼貌。
“烦”，改成“仍有提升空间”；“我就喜欢这个”，改成“具有一定吸引力”。句子挑不出什么毛病，说话的人倒像被劝走了。
空话当然该删。一段话绕了半天，读者还不知道好在哪里、难在何处，改得具体些，谁都省心。可删着删着，又看见一个比喻，觉得花哨；看见一句抱怨，觉得不够客观；看见作者舍不得什么，恨不得连这点留恋也替他处理干净。
文章倒利落了。原来为什么非要写这一篇，却不大看得出来了。
去掉套话之后，还得把这个人的口气留住。
下面是一组自拟改写示例，不对应真实产品。两版使用同一组材料，使用者对风扇有点烦，也是原有信息。
改前：
这台投影仪我使用了两周。夜间关灯后，画面可以满足观看需求；白天即使拉上窗帘，画面依然发灰。影片安静时能听到风扇声，这一点让我不太满意。我主要在下班后使用，夜间画面够用，最终还是决定留下。
改后：
这台投影仪用了两周。晚上关灯，画面够用；白天拉上窗帘也灰，好在我主要下班后看。
片子一安静，风扇就有台词了。有点烦。
风扇我没喜欢上，机器留下了。
改前已经说清楚了，拿来做使用记录也合适。改后让这个人的态度更容易听见：他有不满意的地方，也有自己的取舍。决定留下它，用不着连缺点一并夸了。
两周、昼夜的使用条件、风扇声和留下机器的决定，都保留了。换的是说法与节奏，没有暗中加一次退货，也没把“有点烦”升级成“忍无可忍”。
“风扇就有台词了”，这个比喻可以留。它写的是看片时那点打扰。换成“影片安静时能听到风扇声”，事实仍然完整，笑意就少了。能换成直白的话，不等于非换不可。
“有点烦”，也可以直说。写情绪不必每次都请一个动作代劳，更不必凭空补一句“我气得关了机器”。本来只是嫌风扇吵，改个稿，还得发一场脾气，未免太费人了。
最后那句“风扇我没喜欢上，机器留下了”，留下了一点没被说服的不满。人可以喜欢一件有毛病的东西，也可以做了合适的选择，仍有不痛快。别到了结尾，就替他宣布“总体而言，我非常满意”。
改自己的稿，先找原来有脾气的地方。
一句“我舍不得”，舍不得什么？一句“我不喜欢”，受不了哪一点？把对象说清楚，把原因放在附近；程度合适，就让这句话留着。别刚看见一点情绪，就忙着替作者冷静。
蔡澜在《店铺中的猫》里，写猫的遭遇、店主的照料，随后直说“我看得愛死”。前面已经看得出喜欢，这句仍有它的意思：作者亲自凑近了一步。若改成“体现了人与动物的良好关系”，评语是周全了，那股喜欢劲儿却淡了。原文试阅
有人偏爱爽快，有人说话爱绕一点弯；有人喜欢热闹，有人写得很静。风格会从他留心的东西里显出来。没有必要给每段加个笑话，也不必为了显得像人，故意塞几个错字。写一封通知，把时间、地点、要办的事交代清楚，就是对读者的体贴。
麻烦在于，把所有文章都改得像通知。
所以，动手前不妨先圈出原稿里最不想丢的一句。它可能有点冲，也可能带着偏心，或者用了一个别人不会留意的比喻。弄清它为什么值得留下，再去收拾旁边真正碍事的地方。
把稿子交给AI时，可以多加一句：
保留我的好恶、语气和好句子。说不清的地方帮我说清；比喻、情绪、重复有作用就留着。给出完整改前改后，标出新增事实，不要补写我的经历。
改完再读一遍。原来那个会嫌弃、会偏心、会高兴的人，还在不在？
有时候，全文最该留下的，恰好是那句不怎么客气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