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偏爱老胶卷机。快门声好听，按下去之后，暂时看不到自己拍成了什么。
这一点很照顾业余摄影者的心情。照片还没洗出来，构图可以先往好的地方想，光线也不妨想得漂亮一点。究竟拍没拍着，过几天再说。那几天里，我的摄影水平尚未得到证实，也没有被当场戳穿。
数码相机就很尽职。刚按完快门，低头一看，毛病已经等在那里。歪了可以扶正，暗了可以调整，人没拍好还可以商量着再来一张。方便是真方便，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给省了。拍照的人若不肯放过自己，一下午便能忙着挑错，忙到最后，倒是屏幕看了不少。
胶片机让这场批评来得晚些。按完快门，先往前走，照片的事留待日后处理。至于这样拍会不会更有艺术性，我没有把握。拍得慢不等于拍得好，等得久也不会凭空长出一张好照片。喜欢归喜欢，这点便宜不能硬占。
况且，我喜欢的也不全是照片。老相机、老镜头、按下快门的那一下，本来就在玩的范围里。若只拿最后的成片算账，前面那些乐趣都成了不值一提的手续，未免亏待了相机，也亏待了我。
买一件喜欢的东西，总被要求证明自己配得上它，也挺麻烦。镜头买好了，技术要跟上；技术练好了，又该有自己的风格；等到有了风格，最好还能拿出一组作品。照这样推下去，爱好刚进门，就带来了一串新差事。
我倒没有这么大的安排。白天的工作自有白天的要求，错了要改，交出去的东西要负责。这些事认真做完，闲下来摸摸相机，还要再给自己定一个今年必须达到的水平，我嫌累。
拍出好照片，我当然高兴。拍不好，也不妨下回接着拍。哪一张有意思，为什么有意思，可以慢慢看，慢慢琢磨。我只是舍不得把每一次出门，都过成对摄影水平的考核。原本想找点乐子，最后又找了个监督自己的人，这买卖不大划算。
所以我给照片定了一条偏心的规矩：拍糊了，是胶片过期；拍好了，是我的构图。
胶片不会申辩，事情便好办得多。
等真有一张好照片洗出来，我还是会认真看，喜欢得很。至于这一卷里其余那些拍坏的，先收起来。刚高兴上，就不要急着翻旧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