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播说了部分真话，运营方为何仍赔30万

2024年7月，东方甄选主播在直播间卖白酒，讲着讲着拿江小白作起了比较。法院后来认定这段话构成商业诋毁，判令运营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30万元。

他说，国家标准要求白酒必须酿造，配料表里出现食用酒精就不能叫白酒。接着，他说江小白的包装上没有“白酒”二字，是因为“不允许”；江津小曲没有纯粮固态发酵的“小金标”，所以不能算固态酒。

这些话听起来很像一段有凭有据的科普。里面有国家标准，有包装，有配料表，还有认证标志。每说出一个可以核对的东西，主播的话就多一分可信。

可江小白旗下既有果味酒，也有白酒。最高法公布的案情还写明，这个品牌已有多款白酒取得纯粮固态发酵认证。主播没有把果味酒、白酒和江津小曲这款具体产品分开，也没有把这些认证情况告诉围观群众。他从某一款产品的包装和标志，直接说到了整个品牌的白酒。

江小白有果味酒，推不出江小白的白酒不合格。某一款产品没有展示“小金标”，也推不出整个品牌的白酒都不是纯粮酿造。

那一点假不一定是一句凭空捏造的话。少掉一个会改变结论的前提，再把一款产品扩大成整个品牌，围观群众就会被带到事实并不支持的结论。

最高法发布案例时说，相关言论“含有部分真实因素”。我在意的正是这一点。前面的真话没有纠正错误，反而替它增加了可信度。

满篇假话，反而没有这么容易让人相信

我把这种说法概括成“99%的真话加1%的假话”。这不是案件中的测算比例。这里的99%负责取得信任，1%负责控制结论。

满篇胡说的人，通常骗不了太久。话越离谱，听的人越容易起疑。另一种说法难防得多。标准是真的，包装是真的，配料表和认证标志也摆在眼前；讲话的人只在最后一步换掉对象、扩大范围，人便跟着走到了一个错误结论。

我们听一段话，很少把每一步都停下来核对。前面几件事能对上，后面的判断便容易跟着一起相信。尤其在直播间里，话说完就过去了，围观的人没有时间查国家标准、产品分类和认证名单。

一段话如果九成都是假的，它很快会露馅。只要碰到一两处常识错误，人们就会怀疑讲话的人。九成是真的，人会放下戒心。核对了几个细节，发现都没错，便会把对这些细节的信任，一并交给那个未经证明的结论。

那1%的假话，借用了99%真话的信用。

它造成的影响也更难清除。主播用一句话就能让人记住“这个品牌的白酒不合格”。被评价的企业想把话说回来，却要重新解释果味酒和白酒的区别、不同产品的包装、认证标志究竟证明什么。前一句适合传播，后面那一串只适合上课。

多数人最后不会记住国标编号，也不会记住哪款酒有没有“小金标”。他们只会留下一个模糊却牢固的印象，觉得这个牌子的酒有问题，诋毁也就在这个印象里完成了。

如果是普通消费者喝完一瓶酒，说自己不喜欢，别人知道那是个人口味。这起案子发生在带货现场。主播正在卖另一个品牌的白酒，贬低竞品会替眼前的商品增加说服力，也可能把订单从一个品牌推向另一个品牌。

直播间里的竞品评价因此不是闲聊。主播拿出标准、配料表和认证标志，是在给接下来的购买判断增加分量。

运营公司答辩时说，主播讲的是果味酒，相关说法有事实基础；直播又是即时互动，那些话只是临场发挥。这个解释可以说明主播为什么会说错，却改变不了围观群众已经听到了什么。

案发时施行的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十一条和现行法第十二条，都把“误导性信息”与“虚假信息”并列规定。材料能找到出处，结论仍可能误导。

当然，一段话里有1%的错误，不会自动让全文变成假话。日期记错一天，数字出现无关紧要的偏差，通常不能推翻整段表达。

那1%只有落在结论经过的路上，才会改变整段话的性质。它换掉被评价的对象，把一款产品扩大成整个品牌，或者省去足以改变判断的事实。没有这1%，人们不会得到原来的结论；有了这1%，前面所有真话都开始替错误结论作证。

同一种说法还会出现在别处。有人拿真实数字去比较两个原本不能相比的对象；有人保留原话，却剪掉会改变意思的前后文；还有人抓住一个真实个案，给一群人下结论。材料都有出处，结论仍然走样。

法院用30万元赔偿结束了这起纠纷。离开法庭，我们还会不断遇到那种几乎每句话都有出处、只有结论经不起追问的表达。

真话一旦被拿来替假结论作证，它越多，假话反而越像真的。